言念阙影

【李杜近代】出锋(下)

(如果不是最近逛微博被气到,我可能要一直装死下去。

于是逼着自己坐在电脑前打下这一篇,作一个写手的小小声明吧。

——他们本身有这样的力量,只是被爱情加深了而已。



正文:

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他原是生性温厚,不喜与人鼓舌而争的那种人。太白于是总笑指他:“人本来就‘钝’,浸在儒学圣贤的学说里太久了,养成了这样清水一样的性子。”言外之意却不是不快,倒更像是乐见其钝一点、深一点,好成就无双的一个人;出自两人亲密的关系,又不免挟了点保护欲催生的无奈。

       他因在同届入学的同学里年岁最小,启学又晚,是受了蒋先生的欣赏,才被带进了高等学府的大门里,平日里受太白指点亦甚多。

       身受这殷殷厚待,心里也自深深感念。少陵常苦读延至深夜,那时的陪伴者仅手边一杯清茶、几颗慰肚的果子。

      “不如无书罢。”太白常捏了他两颊,语气轻晃,便透出一种不经意的关切。“走,我带你出去——

         你不是想去登山涉水吗?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听说明湖的荷花开了?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 他们本是深情于风月山水的人,因而便再不局促,一同脱缚而去。

 

       太白原不是他的主讲师。两人却日夜相随不离。情人眼神脉脉相接时总如流水潺潺不免泻出声响,眉峰渲过清明春色、花鸟向晴。

       偏在有心人看来,直如夏日多雨时节的霉痕蛛网。平生忧端。

       碰上一日陈先生讲学,拈出一篇今人文章要学生评点,他承了先生邀请的目光,沉吟片刻便道:“词美犹过,实气不足。虽曰拟六朝意,可没有那样成熟圆满的技巧,到底露了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说时无心,却引起听者的不满。待先生走后,那人便泄露抱怨的芽头来:

“我虽是不济,终究是靠自己努力的本事。不像有些人,先是靠蒋校长的人情,再攀上某位老师的欢心……我说哪有这样的事?我们各位都是四岁从学,有些人半路出家,竟能杀出个全班第一?还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到底是读书人,没人教刻薄的本事倒有刺人的心,任言语在口唇间囫囵滚过。无外乎是拿他与白说事。

       连对面的同学都不敢直视少陵,又担心他状态,忍不住开口化戈:“行了行了莫说这些酸话了,学艺不精认了便是,做什么泼人家脏水。”

       少陵头脑中轰雷一样地响着,将一切幽微的、蜜甜的、深久到察觉不到的情绪不由分说地裹挟进凛凛的声浪中。这震感太强烈,以至于他当下竟没有反应。良久,才在急流中站定。

       才发现自己紧攥的拳头上泛白的指节。

       其它部分仍是血色分明,只那一点最柔软又最坚硬的地方,苟且不得,忍耐不得。

       冷意这才渐渐褪了他眉目里的柔和——直要追千里冰封的冷冽,他身在其中,亦是昂首的锋利。

       “我的确是蒋校长亲自带进这里的,但那也是在他看过我的策论之后,我讲的是殖民城市的困窘与突围,我讲的是人们如何安然于做奴隶的现状却汲营于内部排挤、争斗、倾轧。”他声音在汹涌的情绪下被压得微哑,却是字字清楚。

       (在座高士,明明是千中选一的人才,不奋力思着如何挣脱枷锁,竟至沉溺于猜忌、嫉妒种种阴暗境地。)

       (他的最深的隐痛被狠狠触动,一条火热的鞭痕从他的脊柱尾裂起,直烧到大脑皮层。)

       “我的主导师是寅恪先生,且我虽与太白私交甚好,平日受他指点甚多,这都并不代表他们会为此徇私。两位先生高风亮节,你们非但不秉着正直的心去看待,还要卑劣污蔑——我都要为你们感到惭愧。”

       在一片凝重的沉默中,他展眉,骄傲的光闪在他眼中:

       “若对我入学以来的成绩还有疑议,大可来比试比试,无论文史、科学、体育……随便诸位挑选其一,来亲自看看我担不担得起这个‘第一’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太白正与友人行步过教学的长廊,走过一个拐角,便入了大槐树的荫影里。

       他们不约而同,心觉此处正好休憩,便比肩而立,一齐目视外头的光明人间。

      “那个男孩子……”友人突然开口,斟酌语气如口唇含着珠玉。“你对他是那种……认真的爱吗?”

       太白侧目,讶然道:“怎么?我很像那种玩弄少年心的人?”

       他在友人面前,很轻松地,下意识吐出调侃的话。出口又觉得这样太不庄重:即使在没有少陵在的地方,他也很珍重这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想到少陵,他的神情都不免柔化下来,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。

      “当然是认真的爱。”一个字像一个体贴的吻、要落在一个人的颊上。

       友人注视他这面上透露出的心绪,缓缓笑开,释然了似的:“那很好。”

       这时风悄悄起了,扫过他们的衣摆,也吻过他们袖角,使人腋下生凉、飘飘似举。他们又默默立了一阵。

       太白放任方才牵动的温情在心底摇曳着,一种想要即刻听到少陵笑语的感觉也隐隐地、蒸腾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但就这样在心里放着,什么也不做,也让他觉得愉快。

       他躺在柔风的怀抱里,听得身侧友人又说:“我原以为你是特地来到人间,注定孤独,注定拓荒的那种人……我这样说没有咒你的意思,只是你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,不知该说你是潇洒呢、还是凉薄呢?你的情意是很宏大很深厚了的,可不是对一个人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“这真好了。你还是那样的性子,可柔软得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太白听着,竟觉得可以不发一言了。但他还是有点想笑:我可还是个凡人吧,说得我都不好意思相信这是我了。

      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那个男孩子到底是你的学生?你们又同为男子……我纵然信你有跋涉荒原举刀向天的勇气,却也不希望你们落到那样世人皆欲杀的境地。”这个善良的友人,说完轻轻地叹着气。

       太白捏着指侧。

       那里有他经年练剑形成的茧。

       他做这个动作时总显得冷酷,是剑客骨子里的一种杀气——好像出招前要打量打量对手又不让对方发觉。这样的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可现在不会了。因为他在心里悄悄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少陵啊……少陵。

       你觉得是继续跟我走比较好呢?还是就停在这里?

       他默默念完这个问题,有那么一瞬间,突然发觉自己的愚和痴了。

 

“如果我真是你说的那样,也许已经是‘世人皆欲杀’了——若这是我的宿命,我乐意迎头而上。”

“至于少陵……我信他甚于信我自己。”

“他可是比我还要有坚定的力量的人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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